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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頭到底哪裡有質感

作家相片: 雨愔
雨愔
4分钟前
讀畢需時 11 分鐘

有木紋,就一定有質感...?


室內木裝
京都府立植物園大門。(wix)

前言──棧板也是木頭阿?

我最近一直在查一個感覺根本不用查的問題:

為什麼木頭總讓人覺得比較有質感?

這題乍看很好回答。木頭有紋理、有色差,摸起來不像金屬那麼冰,敲下去還有自己的聲音。答案大概就是「因為木頭很自然」吧。


可是棧板也是木頭。沒磨好的粗木板也是木頭。五金行裡最便宜的松木層架,同樣有木紋、有色差,摸起來也還是木頭。但我們不會站在棧板前面感嘆:「哇,好有質感。」


所以木紋和溫暖並沒有辦法完全代表質感,反而比較像是一種線索。木頭先提供了一些東西給我們,我們再拿這些東西去做某種判斷,最後才形成我們所謂的「質感」。

那問題就來了:

我們到底是怎麼從一堆木紋、溫度和觸感,判斷出「這個東西有質感」的?

木頭棧板
木頭棧板。(generated by AI)

章節一:木頭與感官線索?

木材確實很有本錢。我們看得到顏色、木紋和光澤,摸得出粗糙程度、摩擦和冷暖,甚至敲一下,聲音也會透露一些材料資訊。

Fujisaki 等人(2015)曾拿真木、加工木與仿木材料,讓受試者分別透過視覺、觸覺和聽覺評價。結果發現,像昂貴、堅固、稀有、精緻,以及舒服、放鬆、喜歡等情感性評價,在三種感官中呈現出相似的分群。也就是說,我們對材料的部分感受,不只綁在某一種感官上。另一個實驗更直接。Overvliet 與 Soto-Faraco(2011)拿真木、木皮和仿木材料測試「自然感」。只看、只摸,和一邊看一邊摸,對自然不自然的判斷不會完全一樣。


這很符合生活經驗。有些木紋貼皮照片拍起來真的很漂亮,直到手摸上去:嗯。是塑膠。

眼睛過關了,手沒有。


所以木頭並不只是「看起來像木頭」,我們會從不同感官取得線索,來判斷眼前的材料。但這還是解釋不了棧板的問題。也就是說,有線索還不夠,線索最後怎麼被整理,也很重要。


手指掀起一卷木纹自粘贴膜的白色背纸,露出底部方格离型纸;桌面为浅木色,画面呈近景、安静的产品展示感
外表看似木紋的貼紙。(generated by AI)

章節二:天然變異如何被整理成質感?

同樣一塊木頭,隨便釘成一張桌子,和經過仔細設計、加工的家具,當然不會給人一樣的感覺。

人會從產品的形態、表面、色彩與整體配置,推論它的品質、功能,以及看起來是否容易使用;產品外觀也會帶出審美和象徵意義(Creusen & Schoormans, 2005;Crilly et al., 2004)。我們以為自己「看見品質」的時候,很多時候其實是先看到一組線索,再從那些線索推論品質。

但樹在長木節的時候,才不會先問木工師傅:「不好意思,我長這裡可以嗎?」

木節在哪裡、色差多大、纖維怎麼偏轉,本來就是樹木生長留下來的結果。但木工拿到那塊板之後,可以決定很多事情:木節要不要留下?這一面朝上還是朝下?這塊板跟哪一塊拼?木紋往哪裡走?表面磨到多細?最後讓那個木節躲到桌底,還是乾脆留在桌面中央?

我們沒辦法讓天然形成的木節從這個世界上消失,卻可以決定最後要怎麼呈現它。

浅色木板近景,清晰木纹与结疤纹理,画面简洁自然,无人物和文字。
節。

我把這段過程理解成 「天然材料變異 × 人為組織」。木頭本來就有不完全一致的木紋、色差和木節,設計和工藝則決定要留下多少、整理到什麼程度、怎麼搭配。加工也不是越少越真誠。塗得太厚,可能把木頭原本的紋理和手感蓋掉;完全不處理,又不會自動升級成自然系精品。加工一直都在做選擇:哪些差異留下來,哪些地方需要收整,最後呈現成什麼樣子。

而且變異不是越多或越少就越好。Broman(2001)研究帶木節的歐洲赤松表面時,發現人的偏好和表面的和諧、變化,以及是否顯得不協調有關。Manuel 等人(2015)研究德國消費者對雲杉地板表面的偏好,也辨識出不同的偏好群體:有人偏好乾淨、均勻的表面,也有人接受或偏好帶有木節特徵的表面。

所以問題不是「有沒有天然變異?」而是:「那些變異最後被組織成什麼樣子?」到這裡,「材料+設計」已經可以解釋很多事情,但還有一種情況沒辦法只靠眼前的材料回答。


章節三:同一雙筷子,不同的故事

假設現在桌上有一雙木筷。你看過,也摸過了。我問:「你覺得這雙筷子有質感嗎?」你可能覺得還不錯。 然後我告訴你:「這是檜木做的。」接著再補一句:「而且這塊木頭原本是一棟老房子的門窗,拆下來之後重新做成這雙筷子。」

筷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變。 重量沒變、木紋沒變、加工沒變、設計沒變,連你摸到的東西都沒有變。變的只有你知道的事情。

品牌、產地、價格、製作方式和來源這些資訊,沒有改變眼前的筷子,卻可能改變我們怎麼理解它。在消費者研究裡,這類資訊通常被稱為外在線索(extrinsic cues)。 例如 Liu 等人(2024)用同一類有機食品圖片搭配手工或機器製作的敘述,光是製作方式不同,受試者對營養品質的評價就跟著改變;受試者對手工藝文化的認同,以及覺得資訊是不是真的,也會影響這個效果。更早的產地研究也發現,在品牌、價格與技術特徵等條件相同時,光是把標示的產地換掉,消費者對產品品質的評價就會跟著改變(Elliott & Cameron, 1994)。

不過這裡很容易滑向另一個極端:那是不是故事講得越漂亮,東西就越有質感?靠著一張業務嘴,大便也能說成黃金?

當然不是。

如果你家用了二十年的塑膠掃把也有故事,阿公留下來的舊鐵鎚也可以很有感情,那故事本身就是質感嗎?這樣一來,家裡的儲藏室大概全部都是精品。 來源、故事、手工製作這些資訊,不是直接把東西變得有質感。它們改變的是我們怎麼理解眼前原本就存在的東西。 雖然說,你家的儲藏室不一定都是精品,但有些東西放久了,確實會形成另外一種感覺:有味道。當然我指的不是霉味,你懂的。

一雙木筷
木筷。(generated by AI)

材料在長期使用與老化後逐漸形成的表面特徵,常被稱為 patina。這裡姑且把它理解成材料經年累月留下的歲月痕跡。 木桌用久了,最常碰的位置會慢慢磨亮。有些木材顏色會變深,桌角留下碰撞,表面開始出現細小刮痕。但歲月痕跡本身不保證我們會更喜歡一個物件。Ranscombe 等人(2022)的研究顯示,若希望人們珍惜老化的日常用品,只靠 patina 的外觀還不夠,老化痕跡所帶出的象徵意義也很重要。 同一道桌面磨痕,出現在二手家具店裡,你可能只覺得:「喔,這張用很久了。」但如果那張桌子就在你家,而且那個位置是你爸二十年來每天放茶杯的地方——同一道痕跡突然變成另一件事。

所以時間不是拿著一罐「質感」的漆慢慢往木頭上刷。它只是讓木頭繼續留下新的線索。而那些線索最後究竟會變成「有味道」、「有質感」,還是單純「舊了」,就又回到我們怎麼理解它。 有人會說:「這張桌子很有味道欸。」 另一個人可能卻只想問:「啊不就一張桌子?」

除了我們怎麼理解一個東西以外,審美或價值偏好顯然也跑不掉。這種差異放在木節上也看得到。 Manuel 等人(2015)的研究裡,消費者沒有一致的木材表面偏好,而是形成數種不同的偏好輪廓。 直白地說,木節可以是瑕疵,可以是表情,甚至也可以是稿紙和綠豆糕?

這件事很像香菜,只是木節暫時還沒有把人類分裂成兩個陣營罷了。 從這個角度來說:「審美或感覺本來就很主觀啊。」 我覺得是,但也不是。 因為我們明明也遇過另一種情況:有些東西一拿出來,大家真的會很有默契地一起讚嘆:「這個做得很好欸~感覺很有質感~」 那既然每個人的標準都不一樣,這種共識又是從哪裡來的?

章節四:有人嫌木節礙眼,有人偏偏就愛這一味

審美研究會把偏好拆成一部分由多人共享的 shared taste(共享偏好),以及比較屬於個人的 private taste(個人偏好)。Vessel 等人(2018)比較臉孔、自然景觀、室內與外部建築、視覺藝術後發現,不同領域的偏好一致程度並不相同:臉孔與自然景觀有較高的共享成分,建築與藝術則呈現較強的個人差異。也就是說:「大家都覺得好看」和「我自己喜歡」,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
其中一部分共識可能跟我們共同的感知方式有關。像是對稱、線條是否連續、主體和背景是否容易分清楚,以及物體是否容易辨認,都可能影響大腦理解眼前事物時順不順暢。處理流暢性(processing fluency)理論主張,刺激越容易被處理,越可能帶來正向的美感反應;但這是影響審美的其中一套機制,不是「容易看懂就一定好看」的公式(Reber et al., 2004)。

但共同的感知方式只能解釋一部分。從小到大,我們也看過無數張桌子、手機、汽車、杯子和房子。看得多了,自然會累積一些經驗:哪些很常見、哪些有點不一樣,哪些甚至會讓你多看兩眼。

Hekkert 等人(2003)研究消費產品時發現,典型性和新穎性都能解釋審美偏好,但兩者也會互相壓抑。講白一點就是:太熟,可能沒什麼感覺;差太多,又可能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。很多我們覺得「設計得不錯」的東西,會同時帶著熟悉和新鮮,只是比例不一定相同。

所以我們每個人的尺確實不完全一樣。但那把尺也不是出生之後關起門來,自己一格一格刻出來的。我們共享一部分感知方式,也累積了不少相似的生活與產品經驗。然後文化、專業背景、個人經驗和價值觀,再繼續把每個人的刻度往不同方向拉。

可是我們剛剛找到的,到底是「質感的規律」,還是「木頭的規律」?

前面講到現在,幾乎所有例子都還是木頭。木紋、木節、色差、溫度、天然變異……講久了,很容易讓人以為這些東西本身就是「有質感」的重要條件。但換一種材料呢?一支做得很好的金屬鋼筆、一只陶瓷杯、一台鋁合金筆電,明明沒有任何木紋,我們還是可能說:「這個很有質感。」所以前面找到的那些東西,與其說是「質感的條件」,不如說是木頭特別擅長提供的線索。

银色拉丝金属面板特写,中央有圆形旋钮/按钮,横向缝线贯穿画面,冷峻简洁的工业质感。
金屬帶來的質感。(wix)

不同材料,本來就會提供不同的線索。木頭有木紋、木節、色差和觸感;陶瓷可以看釉面的光澤、細膩程度和器壁厚薄;金屬又有表面處理、加工精度、重量和接縫。Apple 常用的鋁合金外殼,幾乎就站在木頭的另一邊。木頭可以因為保留差異而有質感,金屬卻可以因為消除差異而展現質感。木頭的不規則,可以被理解成天然、生長痕跡、獨一無二;鋁合金的高度一致,卻可以被理解成精密、克制、加工完成度高。

同樣一個不規則色差,放在木桌上可以叫自然。出現在筆電鋁殼上,大概直接送回原廠。變化多不多本身並不是重點。重點是我們其實一直在判斷:這個線索放在這個東西上,到底代表什麼。


章節五:我們到底把多少感覺都叫作「有質感」?

查資料的時候,我遇到一個有點複雜的問題。

教育部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》把「質感」解釋為對物品質地的感覺,例如粗糙、細滑、柔軟和堅硬。日文也有「質感(しつかん,Shitsukan)」這個詞,但研究使用的範圍更廣。Fujisaki(2020)的回顧裡,Shitsukan 可以包含光澤、透明、粗糙、硬度、聲音特徵、材料類別,也包含昂貴、自然、真實與喜好等情感性評價。

照這種用法,Shitsukan 談的已經不只是粗糙或柔軟,也包括我們怎麼理解和評價一種材料。我平常說:「這張桌子很有質感。」顯然也不是在說:「這張桌子的粗糙度很明確。」而且也不是只要舒服、天然、喜歡,我就會說它「有質感」。至少對我來說,我比較容易放進「有質感」裡面的,反而是精緻、協調、工藝完成度,或者某種高級感。

有些研究也會把這些材料感受分開測量。陳殿禮與紀冠宇(2010)比較臺灣產商用針葉樹的不同樹種與切面,研究中的紅豆杉徑切面在高級、典雅、精緻、溫暖與柔和等意象上較突出;臺灣扁柏弦切面則呈現較明顯的自然感。Fujisaki 等人(2015)也發現,材料的正面感受不是全部綁在一起。「昂貴、堅固、稀有、有趣、精緻」比較常被歸在同一組感受裡;「舒服、放鬆、喜歡」則比較常被歸在另一組。也就是說我們對材料的正面感受,可以拆成不同的東西,而且不一定會一起出現。

那我們平常說一個東西「有質感」的時候,到底是在說哪一種?木頭到底哪裡有質感?也許我們可以問得更精準一點:木頭到底提供了什麼,讓我們這麼容易對它產生正面的品質與審美評價?


木盒音乐盒打开置于木桌上,内有黄铜滚筒和齿轮机芯,暖色阳光下,旁边有书本和干花,氛围静谧复古

2種不同的木質氛圍。(generated by AI)

浅色极简房间里,木柜上放着复古小音箱和金色小盒,右侧立着原木色电吉他,墙上有空白画框,氛围安静温暖。

2種不同的木質氛圍。(wix)

結語──木頭為什麼特別容易讓人感到有質感?

繞了這麼一大圈,我會說木頭不是質感的保證,不過它很會提供可以被拿來判斷質感的線索。而且它是一種需要用時間來閱讀或感受的材料。

站遠一點,先看到色彩和木紋。走近一點,開始看到木節、導管、光澤和細微色差。手摸上去,又多了溫度、摩擦和粗糙程度。拿起來,有重量。敲一下,有聲音。知道它是什麼樹種,又多一層。再知道它從哪裡來、怎麼加工,即使是已經看過的東西,也可能被重新理解。用得夠久,它還會留下新的痕跡,而那些痕跡又可能讓我們重新理解這個東西。

這大概是我目前能夠給的答案吧~反正我現在大概是回不去了。

以後如果我們一起逛家具店,你跟我說:「欸,這張桌子滿有質感的。」 我大概會先看一下桌子,再問你:「你是說哪個層面或細節讓你覺得很有質感?」 不是我想找碴。只是為了寫這篇文章,中毒有點深而已。

不知道你也有沒有什麼東西,是你一看到就會覺得「這個很有質感」的?對你來說,一個東西要有什麼條件,你才會覺得它有質感?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正常人,雖然這好像必須先定義怎樣才算正常 XD

那我們下一篇再見~掰掰。 (本文章由AI協助彙整與撰寫)

引用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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